1983年,觀塘
七月,觀塘下過一陣急雨。工場鐵門半開,雨水沿門檻爬進來,把地上的紙皮箱浸出深色。林啟榮記得,那台二手車床仍在轉,皮帶發出不均勻的拍打聲。他把銀行退回的支票摺成四摺,塞進恤衫口袋,不敢讓兩個師傅看見。
那是一筆足以支付三個月工資的貨款。客戶說下星期會補票,銀行只說戶口結餘不足。回家時,何美玲已經把飯菜翻熱了第二遍。她沒有先問虧了多少錢,而是從抽屜拿出一本學生簿。
簿上不是應收賬款,而是六個人的名字:兩個師傅、三個學徒,還有每天替他們送飯的女工。她問:「如果只夠出一半糧,誰最不能等?」林啟榮第一次發現,自己一直在看數字,她卻一直在看人。
「一本真正的家族史,也要記下那些沒有職銜的人。」


